我对机场有种特殊的迷恋,它是我最热爱、亦是最痛恨的地方。离别与重逢的动情时刻,都聚集在此。
最熟悉的是新加坡樟宜机场。从十五岁起,来往无数回,多数是一个人。爱它的高效,自动化的出入境系统,只需要扫描护照与指纹,不需排队,真正是无障碍无等待通道。即使从前持中国护照时,过海关最方便的,还是在新加坡。
流过最多眼泪的是澳门国际机场。这个地方简直是一台眼泪收割机。十五岁末至二十岁,来往珠海与新加坡,都从这里路过。大包小包的行李,像个农民工一般从家里带好多吃的用的,又从新加坡扛回好多读过的书与杂志,什么都舍不得丢。与父母在此说过太多的“我去学校了”与“我回来了”。若是把他们每次站在入境口等我的样子拍下来做成时间长片,简直就是那些年岁月的流逝剪影。
最让我心怀期待与充满冒险家情怀的,是伊斯坦布尔机场。2009年被选中去加拿大滑铁卢参加佩里米特研究所(PI) 举办的“国际青年物理学家夏季学校”(ISSYP),当时在H1N1流感盛行之时,一度写邮件去给主办方说因为怕流感传染而放弃参加,后来想想还是觉得不甘心,于是去跟华中副校长谈话争取放行,然后自己在短短三周内搞定加拿大签证与机票预定,选了最便宜的土耳其航空,就这么结缘来回转机10小时的伊斯坦布尔机场。这个横跨欧亚大陆的城市,飞机落地时可以看到大大小小2000座白色清真教堂密密麻麻,简直是个不可预想之地,机场内各色纪念品色彩明艳,异族风情直击所有感官。
最惊心动魄的候机点是珠海九洲港候机楼。2011年末第一次出发去伦敦念大学,买的新加坡航空单程机票,从香港起飞。出发那天恰好刮台风正是登陆时,海浪打在珠海情侣路的白玉栏杆上好几米高,车子都开得摇摇晃晃。到了九洲港才知当日所有船只取消,香港那边倒是航班正常起飞。一家人连忙又赶去拱北,看能不能赶上去深圳的大巴车,一度还想过直接开车到深圳,入境香港。后来觉得这样匆忙没有必要,于是通知新航改签机票。真是好事多磨,我们一家不适合出演尖峰时刻。而且后来每次从香港飞,都有查天气预报的强迫症。
最感慨自豪的,是旧金山国际机场。三次去美国,都是同一个机场落地。但唯一有一次,去的是接机,接爸爸妈妈来美国玩,用我自己的实习工资给他们买的新航直飞机票。一家三口,第一次到我在的地方团聚,让他们来看看我的生活,那个我在电话里头描述的地方。出国十年也是一生头一回,让父母看看自己当初哭哭啼啼离开家的女儿在外头混成什么样子,是不是像模像样的软件工程师。那种真正可以长大扛起责任的感慨,不可言喻。
最哭笑不得的是英国曼彻斯特机场。2014年6月,和当时的男朋友闹矛盾,我在Northwich实习,他在硅谷实习,刚好碰上他生日,所以临时决定飞去旧金山陪他吃生日晚饭。24小时之内,跟我的上司请假,买到了联合航空第二日的最后一张机票,临时申请新加坡护照免签的美国通行证ESTA,到了曼彻斯特机场时都还未出票。办登机手续时被安检盘问,“什么时候买的机票?为什么买得那么急?你男朋友是美国人吗?你打算去多久?” 我心里几乎要笑死,啊,我五天之后还约着朋友去巴塞罗那看高迪建筑呢,怎么可能不回来?那次转机纽约却未出机场一步,望着纽约机场门口那经典的排长龙小黄的直叹气,遗憾总算在2015年夏登上帝国大厦看日落时完美弥补。
最亚历山大的是伦敦希思罗机场。每次降落在这里,就代表又要奋战那无尽的大学功课与一年到头绵延的冬季。嗷,整个机场的色调还和伦敦的天空一样阴霾清冷,灰不溜秋。伦敦那么美好的城市,那么多情敦厚的古老建筑,经久不衰而又热情洋溢的音乐剧,居然跟我无尽的痛苦的计算机上机作业的记忆纠缠在一起,真是生生毁了一个度假胜地。神马梁朝伟搭飞机去特拉法加广场喂鸽子,那里只站着一只不会生蛋的蓝色公鸡。
最高大上的是巴黎戴高乐机场,整个弧形白色镂空天幕,像个巨大的未来城市太空实验舱。我在时差倒得乱七八糟又在总算活着下了没开丢了的法航空客飞机的庆幸中邂逅这奇境,简直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出入巴黎,搭过欧洲之星、大巴、飞机,就冲着这机场,飞机最赞。
最后的最后,是最熟悉的陌生人白云机场。这是我第一次出发的地方,人生中第一次搭国际航班,一走就是八个月没回家,一走就是十年。上大学以来,我在这里路过的次数与香港机场对半分。离家的时候,智能手机还不普及,不然肯定拍了无数张合影,纪念我当初上蹿下跳不知天高地厚的兴奋与勇气。
机场常常是旅途开始也是旅途结束之地,目的地明确,到达时间可测,而我们常常也是带着一个问号上路,也许是去追寻亲情、爱情、学业、事业、假期,每段都是奇妙旅程。飞机是最有勇气的,即使夜空漆黑,也要勇往直前,冲破未知。开过去才知道,那里除了云朵与月光,并没有怪兽。
朝着梦想起飞,即使要背弃触手可及的阳光,要刺破黑暗探寻对岸的光明,只要是自己真正热爱的,就要勇敢追寻。回想起那么多的旅程,再苦再多眼泪都不后悔,没有出发的旅程才是真正的遗憾。这话,是说给一直在出发的路上的你们,也是说给我在这抉择阶段的自己听的。